教學分享：另類教育．自主飛翔
作者：李雅卿（種籽苑創校人，台北市自主學習實驗計畫主持人）
大要：談青少年教育
歷史相傳甘羅12歲拜宰相，拿破崙16歲完成他的軍事教育，艾狄胥17歲獨立證明了新的數學定理；現在華人世界有唐宗漢16歲成為頂尖的程式設計高手，關穎珊18歲登上世界職業花式溜冰賽冠軍。這樣英雄出少年的事例比比皆是，可是台灣大部份的孩子，18歲高中畢業時，能夠知道自己未來的有多少？
我們的孩子似乎是愈來愈晚熟了。
三、四十年前的父母養孩子到12歲左右，大約就知道孩子以後要走什麼路了。能讀書的繼續升學，不能讀書的送到師傅處去學個手藝，或留在家裡承繼家業。現在台灣的孩子拜經濟起飛、延長國教、普設高中大學之賜，通通往升學的路上擠，不要說高中畢業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很多大學生在畢業前還是覺得前途茫茫。
青少年的日子真的該這樣過嗎？
十年前，一位十歲的孩子告訴我：「如果學校讓孩子自己決定學什麼？怎麼學？我們一定可以學得比現在更好。」我問他：「真的嗎？」他張著眼睛看著我：「你們大人永遠不給我們機會，我們孩子當然無法證明。」
衝著這句話，為台灣孩子提供的「自主學習」機制開始摸索上路。
十年來，我和幾位父母、老師從小學到中學，從學校到家庭，陪伴6到18歲的孩子試著走自己的路。讓他們有機會思考生命的課題，有機會按照自己的步調前進，有機會規畫、參與並反省他們自己的學習。這些孩子有的就讀於我們辦的種籽親子實驗學苑（小學）或自主學習中學實驗計畫，有的就讀於一般體制學校，他們都是（或著希望自己是）對生命有自覺的孩子。
雖然經歷了各種不當的期待、指責和猜疑，但是我從孩子的身上看到：只要成人懂得支持，無論孩子天生的資質好壞，到了青少年，他們都可以成為了解自己、接受自己的人，並且培養出與環境正向互動的能力和勇氣，敢於追尋夢想。
十年來，我常反省其中的機制何在？發現真正的關鍵不在孩子，在成人。
就像孩子說的：「看你們大人要不要給我們孩子空間和機會」，我要再加一句：「要看成人給了空間和機會後，是不是還肯陪伴孩子一路走去」。
像十九歲的萱萱原來以為自己未來的路在文學，可是高一那一年，她終於確信自己真心之所向是音樂，而且還是音樂中的作曲。這個年齡開始學音樂，從任何角度來看都嫌起步太晚，可是萱萱的父母願意支持她，讓她開始找老師，認真的把握每一分鐘腳踏實地的去做。兩年後，萱萱錄製了第一張由自己作曲的ＣＤ，開始向美國第一流的音樂學院提出入學申請。現在，她正在波士頓音樂學院學習。我相信未來萱萱會以她的音樂溫暖這個世界。
像十六歲的大宇，國小時被認為是個難以學習的孩子，國中三年，大宇全部的時間都用在尋求自己的優勢，重建自我的信心上。高一時，她來對我說；「老師，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我有好的體格和耐心，我喜歡大自然，我願意幫助別人，所以自主學程的兩年，我要讓自己成為好的高山嚮導，再到職訓所考個修車證照，那麼我就可以兼顧我的興趣和生活了。」對大宇來說，考大學不是他的必然。在他嘗試摸索的三年時間，除了學校環境和老師外，他的父母，是支持他的最大力量。
因為家長和教改政策的支持，我們的學生得以按照師生共同討論出來的公約生活，他們可以自選導師、自己選課，學習期間除了讀書外，他們可以申請到國內外的學校做參訪；參與國際會議；做反觀自我的修行；到職業劇場實習；甚至到托兒所帶小孩……；每學期一次五天四夜的大旅行，學生更學著從策畫到執行一手完成。當這些青少年背著十五公斤的大背包，相互扶持的登上三千公尺高山；騎著腳踏車迎著風雨走遍台灣金門各地時，我們可以安慰自己，這些孩子未來一定是社會良好的民主公民。
雖然我們的學生不多，但是這些學生已經足夠讓人看到青少年另一種可能的未來。
於是我常常接到不同家庭的詢問：怎麼樣才能養出有動力、能合作、可以正向對待世界的青少年呢？
我的觀察和回答總是：即使一般學校的教育不能盡如人意，如果家庭能夠做好孩子的情感教育，就不會養出頹廢的孩子。
家庭的情感教育怎麼做？
不同年齡層的孩子，有不同的情感需求。除了愛的需求不分年齡外，學齡前的孩子，對成人有絕對的安全需求；小學的孩子，在培養學習習慣和生活習慣時，一定需要成人的典範和支持；十二、三歲的少年，剛進入青春期，往後的五、六年間，他們的身體快速抽長；生理出現男女的性徵變化；心理從依賴走向獨立；認知能力邁入抽象運思期；思緒充滿機巧的變化，價值觀從家庭認同、學校認同走向同儕認同、社會認同和自我認同，因此他們的情緒需要別人了解，情感需要有人接納，價值的形成需要大量的談話和討論，因此，家庭是不是能提供良好的討論、情緒的了解、感覺的接納，是非常重要的。這也是孩子是不是能夠感受到父母愛他的關鍵。
我看到太多中產階層的父母難以分辨「尊重」和「放縱」的不同。他們為了尊重孩子，不知、不願也不敢要求自己的孩子。加上工作忙，排不出太多時間陪伴孩子，即使身在家中，心也在公事或休閒上。他們以金錢或物質來滿足孩子，卻讓孩子陷於「高自我期許，低成就能力」的困境中。這樣的家庭最容易出現虛無、喪失生命動力的青少年。
當然也有的父母嚴密操控孩子一切的學習，他們為子女籌畫一切，從穿衣服到選學校、交朋友都不讓孩手決定，最後再來抱怨孩子生活能力太差，什麼都不懂。殊不知這些父母早就剝奪孩子一切能力的練習機會。這種家庭也容易養出自私、憤怒的青少年。
《易經．蒙卦》中寫道：「山下有險，險而止，蒙。」也就是孩子要透過探索來認識世界，成人只要適時提供指引，點出危險，標明界線，既不過份承擔，也不任他掉入陷阱，其他的，就交給孩子吧！
我相信只有成人在生命價值觀上，願意尊重孩子是他生命的主體，父母願意撥出時間陪伴孩子，傾聽他們的需求，提供成人的建議，放手讓孩子做各種嘗試的家庭，才能養出有自信、有能力、有勇氣的清明少年。
可是儒家傳統禮法文化的架構中，我們實在缺乏平權互重的討論文化。這麼多年來，我們和不同領域的朋友一起摸索討論文化的原則，並在實踐中修正。現在我們可以說：良好討論最重要的前提在能尊重自己和別人的感覺，其次是能釐清人我的界線、附理由的提出自己的意見、願意因為有道理而改變自己原有判準的心理準備。至於談話時姿勢的高低、言詞的選用等等，反而是枝節的技術問題。
我們在實踐中確信：只要父母不把孩子當成不懂事的個體，孩子很小就能開始釐清感覺、表達自我、理智思考、選擇判斷，並做承擔。
我深信，教育是生命的藝術。好的學習者，才能成為好的指導者。如果家長自己可以以自主學習的態度自在生活，自然有能量來創造一個美滿的家庭，陪著孩子一起長大，並為他們開啟知識之窗、智慧之門。
目前教育的問題愈浮愈多，人們趕著往雙語學校、才藝補習、親師爭權等教育流行的議題走，自我內在的聲音反而被蒙蔽住了。
教育不是用腦子想，而是用心去感受的。如果成人能坦誠面對自己和孩子，真心的關懷他們，培養自己良好的討論能力，我相信我們的下一代都可以長成有創意、能合作、具有同理能力的溫暖少年。
小欄：自主學習是什麼？
我們說的「自主學習」不是一種學習方式或教學策略，而是一種「生命態度」和「學習認知」。
做為一種生命態度來說，自主學習是指每個生命都有他的存在意義。做為一個「人」，應該對自己的生命具有一定的知覺，學校或家庭的教育功能是提供一個情境、設計和機會，讓學生或子女有機會學著去了解自己、接受自己，培養自己與環境良好互動的能力，並透過不斷反省修正的內在機制，以求承載自己，開創生命。這個部分頗貼近道家所云「自知者明，自勝者強」的意思。
自主學習做為一種學習認知來說，是指學習者對「學習」有一定程度的自覺，對企圖影響自己的教育因子能夠有所覺知，並且有機會和能力作選擇，並對這樣的選擇賦予意義。也就是學習者能夠「清明的學」的意思。只是孩子的年齡不同，這方面的能力和表現也不同，成人一定要了解孩子的發展和能力，跟隨孩子的步調，允許孩子用自己的方式達成目標。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和恐懼投射到孩手的身上。孩子才有可能發展自我。
我常看到孩子的能量消耗在家庭和學校價值觀的拔河中，覺得可惜。因為生命態度的養成需要看到良好的典範，學習認知的確信，則需要實踐經驗的累積，因此，陪伴孩子成長的大人，本身就得是個自主學習的人。身為生命創造者的父母，生命形塑者的父母和教師，是不是願意透過自主學習的角度，再一次的思索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