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分享：指南戲劇課感想

作者：唐宗浩（北市自主學習實驗計畫自主學程第二學期生）

畢業音樂劇，可能是指南國小六年級的同學們有生以來，極少有的大製作了。從上學期開始練合唱、合奏，這學期每週兩堂的戲劇課，到最後一週的密集排練，過程曲折；最後採排時，讓二年級的學弟妹為戲本身而感動得幾乎落淚；正式演出，讓台下的老師、家長們讚嘆、感動不已。甚至有人難以至信：「真的是同一批孩子嗎？ 」

身為這學期義務幫忙的戲劇老師，我真的很感動。我這學期一路看著他們成長，從連基本台步、走位都不會，到演出時能將長達一小時的音樂劇順暢地演出來，打動觀眾，也打動了我。

指南國小是體制內落實九一年貫課程改革、走開放路線的學校，六年級的導師蔡老師一直是我所尊敬的長輩。他來邀我們學校劇團的人去幫忙時，我當然義不容辭，加上正好對教育有興趣，覺得藉此累積實際教學經驗也滿好的。

一開始，課堂真的很亂，場面穩不下來（據說他們在別的課堂也是如此，況且戲劇課是活動為主，更容易失序），我這個相信自主學習的人又不願使用打、罵、威脅、利誘的操控手段，只好用「學習契約」的概念和他們談，表明我的底限。我還記得第二次還是第三次上課時，我說：「我來這邊上課，是來幫忙的，不拿一毛錢。我是自己願意來教，所以我來。但是，音樂劇是你們的，不是我的，如果你們不想演，或覺得不想上我的課，那也沒關係，我可以不來。如果你們想上，就不能吵得讓我上不下去。我不想用罵的，所以說，以後一開始吵得太厲害，我就讀時鐘上的秒針，讀到三十秒，還沒安靜，我就走人，當天不上了，下次再來。我這人不記恨，所以下次我還是會好好上。」後來再也沒有一次讓我讀到三十秒了。

我曾經反省，這算不算一種操控？後來確定不算，因為我只是表現我的底限，沒有欺騙學生，也沒有刻意得增強他們的罪惡感。所謂良好溝通，不一定是心平氣和地坐著談話，有時表達自己的困難、甚至情緒，只要不是傾倒在對方上，便不算操控了。

其實，這些道理是我從種籽的國生、婉如、還有我母親那邊學到的。在我帶得很挫折的時候，我曾向他們訴苦，尋找解決的辦法。婉如告訴我：「你可以和他們談，講出你的困難。你試過了嗎？」我當時第一個反應是：談？怎麼談？他們又不是種籽的學生，天天討論，要怎麼讓他們瞭解我的困難？後來仔細一想，人都是能談的，不是嗎？只是談的方法可能得換一下。於是我想到了透過讀秒的儀式和遊戲，達成有效溝通的方法。我也很高興，到了後半學期，幾乎連讀秒都不用了。

真正的挫折只有三次課，之後就漸入佳境。緊接著的問題是怎麼帶活動？帶什麼活動？我自己在學校劇團的四年中，跟著國生玩過不少活動，也去種籽旁聽過國生的表演高，看他怎麼帶小學生。可是呢，我預備好的活動，帶出來效果往往不如預期；臨時想到的，有時還更能讓學生投入。

後來我發現如何分配人數是一個關鍵（的確，學生人數25人，興趣、意願、能力、參與度不一，可不是開玩笑的）。這些學生比較習慣「多對一」（聽講、示範、點名表演等等）、「多對多」（演員、觀眾分離），而不習慣「大團體」（圍圈活動、大遊戲）、一對一（各別指導、分對練習）。另外，在排戲過程中，一次一組（約6人），效果就明顯變好。

在前面的活動課中，發現分組的重要性，於是在寫劇本時，就把25個角色分為5個組（精靈、鳥、魚、樹、人），再抽出幾個要角（風精靈、霧精靈、小孩、大老闆）貫穿全劇，便完成了。 國生曾說，當小學戲劇老師，最好自己寫劇本，因為要找到現成合用的劇本實在太難了。自己寫較能貼近學生。

學期初剛接到這齣戲時，真的很頭大。又是音樂劇（連主題曲都有了）、又要和附近的溪流有關。老實說，我不敢想像最後演出的結束如何，甚至不能確信這是我和這群沒什麼戲劇經驗的同學能辦到的。

劇本寫好了，接著就要選角色。去年牧謙（同學，我們學校的劇團團長）到指南帶時，選角色便曾出過狀況，因此我特別謹慎。整個過程都是一對一面談，花了兩次上課的時間才完成。面談的中間，我也和有些人談到秩序問題，以及幫可能選不上第一志願角色的人做心理建設。

一對一選角色的過程，讓我對每個人都有了更多的瞭解。說來慚愧，原本我只叫得出三分之二的人的名字。雖然我對自己的「觀人術」很有信心，但在帶一個25人的班級時，真的不太用得出來。

接著就到了學期中，開始分組排練（時程也是我自己規劃的，之所以不一開始就排練，是因為活動必須做得夠，學生的肢體才能收得起、放得開，對戲劇的興趣也才不會被搞壞），一節課排一幕，共十一幕。排練前我和他們說導演和戲劇老師的不同、演員和學生的不同。開始排演後我的要求愈來愈嚴，常常一個段落要NG個五、六次，但他們竟都撐下來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放棄、沒有人偷懶。那時候我覺得他們的內在動力真的出來了，要把自己的畢業音樂劇演好的意志，也讓他們變得更成熟、願意吃苦。沒輪到排練的人就自己分組去背台詞、用自己的方式練習，效果也還不錯。這時整個課堂的「訓練」氛圍就很明顯了。（見第六期〈另類教育電子報〉中的〈教育與訓練〉）

最後，在密集排練的那週，我曾經幾次對他們發出精神喊話。我自己是不喜歡訓話的，但當時有些狀況讓我覺得有必要讓整體氛圍更集中、更嚴肅，所以我喊話，當下沒有不安，事後沒有後悔。其實國生也常在演出前精神喊話，而當時身為演員的我並不覺得難受，而是真的有激勵作用。將心比心，再對照結果，我覺得當時的喊話有正向功能，並未造成威權主義的不良影響。

對我（以及我所相信的自主學習教育）來說，教育場域的很多原則，就只是原則而己。真的在運用的過程，很難明確地界定什麼行為是理念所不容許的。就連體罰，在確知其影響後，說不定有時也是當下的一個最佳解決之道，只不過這種狀況少之又少、幾乎不可能出現而已。

彩排之後，我和他們自己對努力的結果都相滿意，演出會順利已成定局，我便開始思索一些事情：體制學校有它的困難（系統僵硬、科層化組織、班級人數多、學生組成複雜），也有它的使命（普及教育、不放棄任何孩子、不篩選任何孩子）。真正在體制學校工作的老師，得到的支持卻是那麼少。單單講戲劇（表演藝術）一科，在九年一貫課程中有它一定的地位，但老師卻不知道怎麼帶？指南的藝術老師要身兼美術和音樂，也還吃得住了，但戲劇真的不是他的專長。他能怎麼辦？讀書？讀書有用嗎？上研習課程？有足夠的課程嗎？我看到有心無力的老師時，真的會心痛。

反過來想，另類學校有其困難（經費不易取得、法源不穩定），但也有其得天獨厚之處（教師有理想、家長重視教育、辦學者有理念）。得天獨厚之處如此之多，那麼回饋社會的使命又是什麼？如果無所回饋，憑什麼取得社會的支持？我認為，在現在九年一貫課程改革的彈性之下，另類學校要和體制學校從事點對點合作是絕對可能的。如此一來，另類教育實驗的結果，才有機會直接幫助體制教育。否則，光和學界打交道，容易遠離真正需要的人們──體制學校中，有理想的老師。

時間到了，看著那些只比我小六歲的孩子們在台上演出，演得那麼賣力、那麼好，最後大合唱〈送給你這對翅膀〉，心卻像是錐在刺一樣。晚上回到家，竟在母親的懷裡痛哭失聲。我發現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不捨，是的，就是不捨。

最後還要謝謝指南國小的蔡文芷老師，讓我學到這麼多，這麼多。

註：劇本見第四期〈另類教育電子報〉中〈指南戲劇課的劇本〉，主題曲〈送給你這對翅膀〉歌詞抄錄如下：

我看到有隻翠鳥落在地
看牠的生命似已到盡頭
我跪下將牠捧在手心中
牠輕聲對我說：朋友──

送給你（送給你）
這對翅膀（這對翅膀）
學習飛向越過最高山
送給你
這對眼睛
學看世上的美好

送給你（送給你）
歡欣的歌（歡欣的歌）
歌頌春天來臨的喜悅
送給你
跳躍的心
好像在（好像在）（好像在）
海的那邊

我看到有隻翠鳥在沙地
小翠鳥生命正開始起步
我跪下將牠捧在手心中
微笑著對牠說：孩子──

送給你（送給你）
這對翅膀（這對翅膀）
學習飛向越過最高山
送給你
這對眼睛
學看世上的美好

送給你（送給你）
歡欣的歌（歡欣的歌）
歌頌春天來臨的喜悅
送給你
跳躍的心
好像在（好像在）（好像在）
海的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