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分享:種籽的神話課

作者:汪義麗(種籽學苑兼任教師,種籽學苑家長)

大要:神話課的上課記錄,十分有趣。

編案:許多教育者(如人智學者)都強調故事的教育功能。且讓我們看看義麗老師精采的種籽神話課。

 

酒神的故事/汪義麗(種籽學苑兼任教師,種籽學苑家長)



今天要講的這個神很特別,他不住在奧林帕斯山上的天庭裡,喜歡在人間到處流浪,尤其愛藏在酒杯裡,隨著酒汁滑入你的身體,帶你進入一個可能自由狂喜,也可能爛醉如泥的世界。所有跟他交過朋友的人,都體會過這種神奇的魔力。有人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他,也有人因此對他存有強烈的戒心,完全不願與他為伍。而大多數的人則認為這種朋友淺交即可,偶爾相聚,覺得他很溫暖親切,特別善於融化心靈的結石,讓人的心變得柔軟易感。只要不把自己完全讓渡給他,就不會看到他殘酷的面貌。

這個讓人既愛又怕的神究竟是誰呢?他,就是希臘悲劇最重要的精神源頭--酒神戴奧尼修斯。

上上個禮拜我們在看酒神的幻燈片時,曾講過王羲之醉後寫蘭亭集序的故事,那篇絕世的作品經過酒神的潤飾後,據說成為王羲之終身無法超越的極境,最後他還將它帶入自己的墳墓裡,把無緣目睹的遺憾留給後世無數的仰慕者。故事才講完,我無意間發現世間又多了一些遺憾的眼神。我忽然覺得王羲之很聰明,他留下一個書法史上的神話,讓人在遺憾之後,開拓了一個無限的想像空間--那篇帶著醉意的蘭亭集序究竟寫得多美?儘管後世一些有名的書法家紛紛摹寫這篇曠世奇作,但人們在仔細觀賞過後,還是禁不住要問同一個問題。這份疑惑似乎不是任何一篇後人的摹寫能回答的,也許是因為人們真正愛上的其實是那個問號,它往往比答案本身更迷人。

本來以為酒神的世界離孩子們應該有一段距離,跟他們談酒,似乎遙遠了一點。誰知話題才剛開始,大家就莫名的興奮起來,紛紛陳述自己的親眼所見或親身體驗,愈講愈得意,後來簡直就攔不住他們的話題。田田一本正經地說他喝過酒,承晉更歷歷如繪地描述他某次喝酒的經驗,心悅還即席編了一個喝醉酒的故事,邊說邊演,唱作俱佳,其他孩子都聽得入神得笑起來。那天教室裡似乎飄盪著淡淡的酒香,大家的情緒都有點失控的興奮,難道酒神無意間流浪到我們的課堂裡了嗎?他既沒有酒杯可以藏身,就散溢在空氣裡,讓每一個呼吸的人都進入那個奇妙的世界,領會他特殊的感染力。

這已是兩週前的事了,時間是最好的醒酒石,這個禮拜再進教室時,發現大家都很清醒。「酒神」終於可以被當作故事來聽了,否則一聽就醉,大家紛紛跟我搶話題,故事怎麼講下去呢?

「酒神的名字是戴奧尼修斯,他的父親是宙斯,母親則在凡間,是底比斯的公主施美樂。她長得非常漂亮,宙斯一看到她就再也忘不了,於是又背著赫拉偷偷譜了一段戀曲。有一次他為了向施美樂表達深切的愛意,就帶她到守誓河邊來發誓。據說無論是誰,在這條河邊發的誓一定都要兌現,否則將會有更大的不幸。」這真是一條奇特的河,在它面前真有不能更改的誓言嗎?是什麼力量讓它不能更改的呢?孩子們聽到這裡有些疑惑,周榆問道:「難道不能把那些話擦掉嗎?」「不能,那裡沒有橡皮,寫錯了就錯了,不能重來一遍。所有寫出來的內容都必須成為事實。」心悅說:「那我放一把火把那些話燒掉!」「問題就在這裡,『話』要怎麼燒呢?」不能擦掉、不能更改、不能銷毀,這不是一切誓言的基本性質嗎?它代表人對「永恆」的一種嚮往,當人的心靈受了某種真實深刻的震動時,你希望這種感受永遠存在,但又怕自己日後難免隨波浮沉,於是想立一個誓言來保存這種感覺,也讓自己記得要時時回到這種生命的狀態裡來,而「守誓河」正象徵著「誓言」對你的嚴正監督。不知世間有沒有這種真空無菌的包裝,可以把你最心愛的東西封存起來,永不變質。但在好幾千年前,希臘人就想出了這麼一條河流來封存一份永恆的嚮往。

守誓河的威信建立起來後,大家都無言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其中自然也包括宙斯。「他對施美樂說:『你所愛上的這個男子是無所不能的宇宙主宰,為了證明我真正的身分,無論你有任何心願,我都可以滿足你。』這個鏡頭不幸被赫拉老遠地俯瞰到了,她既對付不了全能的宙斯,滿腔的忌妒正好就對著施美樂而來,在這個重要的時刻,她趁機把一個可怕的心願偷偷放入施美樂的心裡,施美樂左想右想正不知要許什麼願時,忽然就有了靈感:『我想看你當天帝時的盛裝打扮,還要拿著那根神氣的雷電權杖唷!』宙斯一聽到這個心願,臉色立刻一變,心想:『完了!她怎麼會想到這個要命的心願呢?凡人如果看到我的真面目穩死無疑,但我已經在守誓河邊發了誓,再也不能更改了。』這已經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他只好跟施美樂約定幾天之後,他將盛裝在她面前出現。施美樂興奮地期待著那個約定的日子,而宙斯卻滿懷悲戚地降臨了。一切如他所料,施美樂還來不及看清他的真面貌,就被迎面而來的強光照死了….。」

「強光可以照死人嗎?」有人對這道光充滿了好奇,田田說:「當然可以啦!像雷射光就很可怕。」這就是肉體凡身的脆弱,是人的有限。有時打開大氣層探頭張望一下浩大無垠的宇宙,會發現世界上還有多少我們無法想像的存在,那時也許我們可以體會到自己的生存,其實只是宇宙中的一種偶然,在另一個偶然裡,我們也可以輕易消失。

「就在這時,宙斯忽然發現施美樂已經懷有他的孩子,他連忙把未及出世的孩子從媽媽肚子裡取出來。可是那時還沒有保溫箱,孩子怎麼辦呢?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就把孩子往自己的肚子裡一塞,繼續哺養他。」聽到這裡,周榆立刻提出了一個很科學的問題:「可是宙斯又沒有子宮,他怎麼養孩子啊?」「他是天神啊,他不用我們平常人的方法。」有孩子如此回答,大家顯然都對宙斯的能力很有信心,覺得孩子交給他,絕對沒問題。

「眼看著預產期就到了,好像是四月十四日星期一中午一點多,戴奧尼修斯就哇哇落地了。宙斯終於結束了這段辛苦的『孕父期』,沒想到麻煩才剛剛開始。本來孩子藏在肚子裡,只要衣服穿得寬鬆一點也就神不知鬼不覺的,現在嬰兒整天嗚哇嗚哇地哭,又不能命令他閉嘴,萬一被赫拉聽見了,豈不大事不妙?他考慮了很久,想起一個無人知曉的神秘地方--尼莎谷。那裡有七位和善的仙女,她們都是阿特拉斯的女兒,把孩子送到那裡去一定可以得到妥善的照顧。於是他就派使者荷米斯把戴奧尼修斯送到尼莎谷去,小酒神果然就在那裡快樂地長大了。後來宙斯為了報答那七位仙女,就把她們變成畢宿星座,永遠在夜空裡閃耀,還可以陪伴辛苦地扛著世界的爸爸上夜班。據說當這個星座靠近地球時,就會下雨。父親熾熱的強光和褓母們甘甜的雨水孕育了葡萄酒神的生命,他從小就充分了解自己的體質,長大後四處流浪,教人們如何種葡萄,如何釀酒祭神,人們都很喜歡也很尊敬他。」今天的故事講得出奇地順暢,孩子們經常是張大眼睛靜靜聽著,他們被故事本身深深吸引,根本忘了要發問。我懷疑這也是另一種「酒醉狀態」,因為聽說每個人的「酒品」不太一樣,有人醉了就胡言亂語,有人則只是悶頭睡覺。上次課堂裡的亢奮和這次出奇的安靜,都讓人覺得非正常狀態。大家再這樣沉默下去,我的課堂紀錄就只要拿「希臘羅馬神話」來抄就好啦!

「有一次他流浪到希臘附近,那裡已漸漸靠近他母親的故鄉底比斯。那天他正獨自在海邊散步,遠遠開來一艘海盜船。水手們看到岸邊一個穿著紫色斗篷,批著黑色卷髮的美少年,忽然就起了歹念,他們想:『這個人相貌堂堂,又一身尊貴的打扮,一定是哪個國王的兒子。如果綁架他,一定可以要到大筆贖金。』就這樣大家七手八腳地上來攔截他,拿著繩子想把他捆起來,說也奇怪,繩子繞到他身上,怎麼綁也綁不起來。」「因為他是天神!」,孩子們都為戴奧尼修斯感到得意,一面也提醒這些笨海盜們,結果滿船的人居然都聽不進去,只有其中一個舵手聽清楚了,「他連忙阻止道:『我看這個人很特別,可能是天神,我們最好放了他。』船長聽到了放聲大笑,他完全不相信,就吩咐張帆開船。奇怪的事繼續發生了,海上的風呼呼地吹,船就是不動,接著甲板上四處流溢著酒香,桅干上忽然爬滿了葡萄藤,一路攀延而上,而且馬上開花結果。這時大家再回頭一看,剛才的美少年這時竟變成一隻目光炯炯的獅子坐在那裡。所有的人都嚇壞了,可是茫茫大海上往哪裡逃呢?只有一個個往海裡跳去,結果每一個接觸到海面的人都變成一隻隻的海豚。只有那個舵手被戴奧尼修斯救回來,他教他不用害怕,敬拜神明的人是不會受到懲罰的。」

「又有一次,戴奧尼修斯來到納索島,在島上遇到克里特的公主亞莉阿德尼,她愛上雅典大英雄鐵修斯,幫他在迷宮裡殺了怪獸,但後來竟被他拋棄在納索島上。傷心的公主整日以淚洗面,當戴奧尼修斯也來到這座島上時,聽說了公主的遭遇非常同情她,就常常去安慰她,後來竟不自覺地愛上了她。公主死後,他把自己送給公主的一頂王冠掛在星辰間,讓自己對她的愛永遠在夜空裡閃閃發光。」
「後來當戴奧尼修斯來到母親的故鄉時,忽然激起了他對母親的強烈思念。他想到自己還沒出生母親就死了,他從來沒有看過她。父親在遙遠的天庭,而他卻喜歡在人間流浪。如今站在母親故鄉的土地上,漂泊的生命忽然有了一種歸屬感。這是他生命的原鄉,雖然從來未曾來過,但空氣中卻飄著熟悉的氣味,這氣味與他的生命有一種親切而神秘的聯繫。他忽然好想好想看看親愛的母親,這念頭出現得那麼突然而又強烈,讓他完全無法釋然,無論如何,他必須完成這件事。」「可是他媽媽已經死啦!」有孩子再次提醒這個殘酷的事實,「那怎麼辦呢?」「到地獄去找!」有人想起來了,但立刻有人懷疑道:「為什麼不去天堂找呢?他媽媽又不是壞人。」「好人死後昇天堂是基督教的觀念,在希臘神話中,天庭是只有神能居住的,凡人在人間,死後不論好壞都去冥府,也就是地獄,所以戴奧尼修斯的媽媽現在是在地獄沒錯。」位置確定了,可是問題是地獄怎麼去呢?周榆想到的方法居然是:「他自己先死掉!」這方法的確可以去地獄,可是到時候怎麼活過來呢?「去鑽一個地洞!」心悅想到了另一個方法,當年賽姬就是用類似的方法進冥府的,戴奧尼修斯的確可以如法炮製。反正他最後就是進去了,先到一條死亡河,有一個船夫渡他過去。然後看到三個頭的地獄之犬,丟一塊蛋糕給牠,牠就會讓你過去。戴奧尼修斯就這樣長驅直入地找到了冥王海地士,他請求冥王讓他把母親帶走。冥王說他母親已經死了,死人都得留在冥府歸他管轄,就這麼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戴奧尼修斯的請求。這怎麼辦呢?當氣氛正有點僵硬時,田田忽然想起來:「冥王是他舅舅耶!」說得也是,我怎麼沒想起這層親屬關係呢?原來海地士是宙斯的親弟弟,所以自然就是戴奧尼修斯的親叔叔了。有了這麼親的關係事情就好辦了,戴奧尼修斯連忙表明自己的身分,說他是宙斯的兒子,而施美樂正是宙斯的妻子,換句話說也算他未過門的大嫂。海地士一聽,這下不能不賣哥哥這個面子了,最後他終於答應了酒神的請求。

戴奧尼修斯興高采烈地把母親帶離了冥府,但底下他開始頭痛要把母親安頓在哪裡呢?周榆想到她的故鄉:「底比斯」。「你們覺得這樣好嗎?」有些人覺得這主意不錯,但也有些人擔心赫拉會來找麻煩。「除此之外,放在人間有效期限太短了,幾十年後她又要再死一次,那不是又要回到冥府裡去了嗎?」大家想想,這終非長久之計。這時田田忽然想到:「送到尼莎谷去!」嗯,這真是個妙主意,那個神秘的地方保證赫拉不知道。「可是七個仙女都升官去當星星了,一個人住在那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不是太無聊了嗎?戴奧尼修斯考慮了很久,他覺得母親最好的住所只有在天庭,於是就壯著膽子直接把母親帶來天庭請父親做主。宙斯看到他們母子自然湧起一份悲欣莫名的複雜心情,不管赫拉會怎麼反應,他覺得自己非得出來主持這件事不可,於是他在天庭裡召開了一個『生活討論會』。」聽到這個熟悉的名詞,孩子們都開心地笑起來,大家很快就準備好當天神的心情來開會了。「贊成讓施美樂住在天庭裡當天神的請舉手?」每個孩子都很慷慨地舉起手了,看來施美樂的「神緣」不錯嘛!這時嘉玲忽然為我「加冕」,說道:「心耘媽媽,那你就是宙斯囉!」這頂金光閃閃的王冠戴在頭上還真不輕,我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威嚴尊貴」起來,不禁清了清喉嚨,「咳,….可是有一個人一定不贊成,你們猜是誰?」「赫拉!」大家都想到赫拉那五味雜陳的心情,「雖然她不贊成,但也只能少數服從多數了。」如果我是宙斯,當然希望快快了結這件事。但周榆卻很想得很周到:「可是多數也要尊重少數啊!」赫拉聽到這句話一定很窩心,這麼人性化的思考真是值得我們重視的。「我們要怎麼尊重赫拉的心情呢?」大家都陷入一陣思考中,經常會有奇妙聯想的舒為這時忽然又冒出一句:「施美樂要睡在哪裡?」這個問題問得真好,這不正是赫拉最關心的事嗎?「為了照顧赫拉的心情,我們可能得把施美樂安排在離宙斯和赫拉都比較遠的地方住,免得赫拉一看到她就傷心。」就這樣,施美樂的問題終於得到了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論,其中最開心的當就是戴奧尼修斯,因為從此之後,他無論流浪得多遠,都有父母永恆的庇蔭,這是誰也剝奪不了的幸福天倫。

開過一場生活討論會後,大家的頭腦似乎都比較清醒了。在講酒神殘酷的面貌前,我們還要再說一個有關酒的特殊魔力的例子。「聽過武松打虎的故事嗎?」大部分的人都聽過了,「他那天要上景陽岡前喝了幾碗酒?」陳斐說二十幾碗,周榆和心耘都說十八碗。沒關係,可能水滸傳的版本不同,反正十八碗或二十碗的酒力大概都差不多。「那天他灌完酒就酩酊大醉….」最近正在「鑽研」水滸傳的心耘立刻糾正我:「不對,他是到景陽岡才開始醉的。」為了避免再班門弄斧,我乾脆問他:「然後呢?」「然後他碰到一隻老虎,就拿一根短棍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棍子都斷了,就用拳頭一直打老虎的頭,把老虎的眼睛都打出來了,最後老虎就死了。」只見他愈講情緒愈激昂,彷彿那十八碗酒他也喝下了八碗似的。如果不是這八碗酒,平常要讓他在大庭廣眾下講這麼長一段話還真不容易呢!這不正是酒的魔力嗎?我本來只想講一個武松打虎的例子,沒想到講完之後,居然變成兩個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