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際交流:走上不悔的辦學路

作者:任懷鳴(融合中小學創校人、教師駐校記者)

說來慚愧,辦學校從來就不是我的人生志向。我固然不能和蒙特梭利、史代納、或尼爾等教育家相提並論,即使和國內另類學校的先驅人物(如森林小學的史英、朱台翔,種籽學苑的李雅卿,雅歌小學的孫德珍…等)比起來,其實也相去很遠。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能力不足(這點後面會談到);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從小到大,我根本就沒立過什麼具體又偉大的志願(例如立志當總統、當科學家、或者…當校
長),反倒是具體卻不偉大或偉大但不具體的志願立了不少,例如:立志騎單車環島旅行、立志考上大學、立志追上女朋友、以及後來的立志做教改…等等。這件事是在說明 :第一,辦融合學校純屬機緣巧合、誤打誤撞,對我來說,實在沒有「不達目的,絕不 終止」的心理準備;第二,「生平無大志」的個性,讓我在辦學的過程中少了點「橫眉 冷對千夫指」的強悍、以及「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絕決。這兩點,在一個仍缺乏為理念 而興學的風氣的社會中,尤其顯得重要。因此,我註定不是一個稱職的辦學者。

然而,至今我從未後悔「下海辦學」。就像多年以前,我辭掉安穩的國中教職,跑去擔任立委助理、以至一路參與民間教改工作一樣,我也從未後悔。還記得曾和振鐸學會的朋友聊過改革者的心境,當時國內教改運動正在起步,大家凜於龐大的國家體制,對民間人微言輕、勢單力弧的處境頗感憂愁,對教改大業能否成功更是毫無把握。但一句話激勵了大家,也激勵了我–「一個成熟的改革者,不是為了成功的保證,而是為了成功的希望;如果失敗了,可以因為曾經努力而心安理得,卻不會因為沒有嘗試、錯失改革機會而遺憾終身。」決定辦融合學校,也大約是出自這種心情。當時(民國87年),教改運動的第一個階段目標–教育自由化–可說方向底定,不論大學自治、開放師資培育、開放民編教材、開放教師結社…等,都已逐步完成。於是,民間開始有「推動第二階段教改」的呼聲,其中一項就是:大量發展各種教育典範,譬如:發展課程、發展教材、發展教學法、…、以及發展教育模式(辦學)。也就在同時,高屏地區一群家長及教改人士已經為南台灣的另類學校蘊釀多時,客觀辦學條件幾乎都已具備。於是,在「機會難得」的號召之下,有人便一半無可奈何、一半義無反顧的接受了其他
人的「黃袍加身」…

說真的,我並沒有因為別人叫我校長,而有過真正的滿足(但我必須承認,當畢業27年後才召開的小學同學會上,同學們報以崇拜的眼神或「與有榮焉」的表白時,我還是覺得非常非常的虛榮,雖然真的很心虛!)。相反的,當孩子們直呼我的名字時(除了剛來的學生,融合的孩子是不叫我校長的),我倒是感到踏實與安慰。事實上,當我第一次讀「夏山學校」和「窗口邊的荳荳」時(大約是民國72、73年,我唸大四的時候),讓我久久不能忘懷的,並不是尼爾或那位「友緣學園」校長的辦學智慧和熱情,而是他們那種「願意與孩子親近」的真心。還記得書中尼爾說「幽默」的那一段嗎?尼爾可以和三歲的孩子開玩笑,而較大孩子也知道如何幽默回去,於是,大人和孩子同時在幽默中享受愛的春風;如果真有天堂,我想大概也不過如此吧!那位小林宗作校長更是令我折服:小荳荳剛轉進新學校,初見校長先生,剛開始有點怯生生。可是,當校長和她面對面坐下,並且告訴她:「來,什麼話都好,只要你愛說的,通通講給我聽。」我們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荳荳竟然一口氣講了四個小時!而且,這位令人敬佩的校長先生竟然「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沒有一次打哈欠,也沒有一次顯出不耐煩」!於是,我在書後寫下八個字:「感動之餘,決效法之!」這八個字距我分發至國中任教,只有八個月;距我辦融合,卻有十四年。

國中任教的三年半,我做過「班級自治」的實驗,我帶孩子出去露營,我設計科學實驗讓孩子「玩」,我陪孩子打撞球、溜冰,我鼓勵孩子為興趣學習、不要為考試讀書,我買了個大箱子、設立班級圖書館…。我費盡思量,想讓孩子重拾學習的信心;但回過頭來,孩子卻像是被我害慘了。其他老師會告訴我的孩子:你們被你們老師寵壞了!他們不敢當面潑我冷水,卻一再透過學生的口告訴我:說我是個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而我的浪漫想法會「害了」孩子。成熟敏感的孩子甚至私下向我哭訴,央求我對他們「兇一點」,免得其他老師會「更加兇他們」。我曾經一度情緒崩潰,和孩子「新亭對泣」起來…。國中任教的挫敗經驗,讓我更加下定決心投入教改運動。十多年來,當困頓於教改的阻礙時,我都會想起那一張張年輕卻充滿悲苦的臉孔;於是,我發誓:決不退縮!

教改,我不退縮;但辦學校可是另外一回事啊!記得在美國唸書的那兩年半,我一邊努力吸收各種進步的教育想法,一邊找機會探訪美國教育改革的經驗。有一次,和一位在學區當督學的同學聊天,我問她想不想到學校當校長,她竟回了我一句Give me a
break!(意思是:饒了我吧!)。事實上,我只是直覺的把台灣督學想外放當校長的心情作個比較,沒想到她倒是回答得直截了當。在美國,中小學老師的地位不高,校長其實也好不到那裡去。我的美國同學告訴我,美國公立學校相當政治化,我當時不太明白,但她告訴我不想當校長的嚴肅表情,倒是讓我很訝異。九○年代初期,美國興起一股「特許學校(Charter School)」的風潮,當時我很好奇:美國已有眾多的民辦教育,為什麼還要鼓勵公辦民營的特許學校呢?我的美國同學的結論是:舊有的系統就是有些事改不了(There are always something you can’t change in an old system.)。後來,她倒是補充:如果是特許學校的校長,或許她會勉強考慮。事實上,在和她對話的1994年,我壓根沒有自己辦學的念頭;當時,我正醉心於新發現的多元智能理論、以及所謂的建構式教學,而我的碩士論文寫的正是建構主義的課程設計。

回國後,歷經「行政院教改會」、「抗議取消憲法164條」、「九年一貫課程」等教改熱潮,卻也眼見民間教改運動逐漸由盛轉衰的過程。許多人不禁感嘆:執政者缺乏教改的誠意,使一場振興立國根本的運動註定好事多磨!所幸,開辦融合的年代,仍是民間教改的極盛時期,難度最高的課程改革就是在那個時候啟動的。融合開辦後的頭兩年,挾著對新課程的瞭解,頗能獲得家長的青睞。然而,辦學校又豈只是課程
規劃?融合開辦近五年當中,經歷了不少波折,包括:社區居民抗議、董事會權責爭議、家長會分裂、新校長和教師團不合、及遷校換約麻煩…等等,更不要說每年都遇到的經費難題了。而這種種,都超過我的能力所及;若非其他人協助處理,融合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後來,我辭卸校長,專心課程與教學,總算可以鬆一口氣;忽然之間,我也終於理解我那美國同學的嚴肅表情了。

不過,我還是一點都不後悔投身辦學的這一遭。整個過程中,我自己固然受益匪淺;但不管未來命運如何,融合畢竟為台灣社會作了幾個重要的貢獻:第一,嘗試許多不同的課程規劃、教學設計、與組織調整,這些經驗(不論成功失敗)對台灣的教育發展有一定的參考價值。第二,堅持對孩子的尊重,為尊重孩子的可行性再增添例證。第三,為教育中的官民合作提供互信的基礎。最後,我想,我們再次見證了人們「為理想與公義、不吝奉獻」的高貴情操,而這個,終究才是台灣的希望所繫。當然,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歸功給所有參與過融合辦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