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遊戲中展現數學的美與秩序
主講人:朱佳仁/北縣種籽親子實驗學苑教師
主持人:陳念萱/滋根協會秘書長
會議紀錄:唐宗浩/北市自主學習實驗計畫五年級生,另類教育電子報主編
數學概念的形成過程,是因為經驗太多,必須歸納一些規律,建立一套方法,才能處理複雜的經驗。因此,數學學習便是「經驗」、「整理」、「結晶」和「符號化」的過程。孩子遇到一個新的問題,開始解決,就得到了一個經驗,在經驗後,和老師與其他同學討論與刺激下,開始整理自己的想法,累積了一定的經驗與整理後,開始將自己的數學經驗化為更精簡與更熟練的形式,就稱做結晶,通常這個時候,也差不多可以將這些經驗用一個符號包裝、統合起來,這樣建構的概念才是堅固的。這便是建構式的數學。我一開始就先提這個,相信可以幫大家澄清一些被混淆的概念。
數字、圖形、量感等等的經驗是構成數學概念的基礎,數學知識像課由上發展的大樹,每個知識與概念之間都可以互相推導,如果基礎不穩固,就像在沙地上蓋大樓,總有倒塌的一天。有些人在國小多位數乘法倒了,有人在國中代數學習倒了、有些人在高中三角學倒了,有些人到微積分才倒;但是,基礎堅固的學習是不會說倒就倒的。
其實,同一個問題上,數學概念可以有不同的層次。比方說:算三加二等於多少。有的小孩是把三和二和起來,從頭數:一、二、三、四、五;有的小孩會從三往上數:四、五。在概念的層次來看,後者是比較高的:他已能把「三」當成「一整包東西」來看,而不用重新打散來數。
因此,大人必須要觀察小孩面對問題的策略(思路)和概念形成的層次,不能只看答案正不正確,算了多久等等。就算孩子算錯,也不是單單一句「你錯了」,就予以否定,應該討論中,讓孩子自己去發覺想法上的矛盾,自己修正。我認為對孩子,尤其是剛起步學習的孩子,若他的想法只有百分之一是對的,大人也要肯定那百分之一,因為那百分之一是剛開始萌的芽,摧毀了很難再生的。
在實際教學上,教師所做的事是:提供經驗、評估策略、連結原始策略與大人的想法、標記。舉例來說,在教乘法之前,教師先提出如「一台汽車有四個輪子,五台汽車有幾個輪子?」的問題,小孩會有自己的想法,讓小孩上台分享各自的解題策略,教師讓小孩看出其中最有效率的解法,再將這個解法與數學上的乘法作一個連結,最後再教「乘」的符號。
這麼一來,從面對問題開始,逐步找出最佳的策略,再引出乘法概念,再標記為乘的算符,最後才訓練運算、增加熟練度。對小孩來說,在這個學習過程中,可以體驗到為什麼需要乘法、乘法有什麼好處。
我在教學中,常覺得教學是一種溝通的過程,而不是給予。所謂溝通,便是在孩子原始的想法,與教師的「大人想法」間,搭一座橋樑。教師必須要展現出大人的方法的優點和美感,並與小孩的原始想法找出關係,才能說服小孩接受新的、更有效率的思維模式。
所以說,尊重小孩的原始想法,不代表不教他更有效率的想法,而是要讓他瞭解到更有效率的想法和他的原始想法之間的關聯,以及為什麼「大人的想法」更有效率。對此有所體會,小孩的數學概念才能紮實。當然,若孩子的學習與概念成熟度遠落於他的年紀的表現平均值之後,大人也要提供補救教學,幫他銜接,不可以讓他一直停留在無效率的原始想法中。
我覺得,在小學階段,數學學的是:技巧、思維、溝通。數學的概念、運算能力是有用的技巧;抽象的邏輯思考和策略運用是一種理性思維;溝通則發生在解說與說服的過程。上課時,我常會讓快的小孩教慢的,也會讓大家上台分享各自的解題策略,從而練習組織與表達能力。數學的思考比較抽象,需要的表達能力也比日常生活要高,因此數學課的上台分享便是很好的一種表達練習。
學數學,學到能教到別人聽得懂,自己一定是已經很紮實了。因此,多讓小孩有個別教人或上台分享的機會,對小孩的學習會很有幫助。
在種籽,我們常把一個概念的經驗先帶進課堂,之後才教算符號和定義,這過程有時長達一兩年。像我有一次,帶低年級的小孩,一邊背一邊畫十二乘十二的乘法表,再把某些數的倍數上色。三的倍數、六的倍數、八的倍數……的圖案都畫好後,再要他們分類。
果然,質數長得都像鐵柵欄,都被分成一類了;合數的圖形則比較多樣,有的像一朵花。於是他們開始比較二、三和六的圖形,因數、倍數的經驗就自然產生了。那個年紀如果直接講因數、倍數、質數的定義,他們會很排斥,但讓他們自然發現這種關係,等到年紀再大一點,開始學因數倍數和質數的時候,便會很容易瞭解。
或著,在黑板上畫一條線,右側有一個圖形,要小孩畫出它的鏡象。有時我會讓小孩自己設計一些圖形,然後一起來畫鏡象,那就會遇到一些很複雜,或是繞來繞去的圖形,很有趣。這是對稱圖形的經驗。
另一個很重要的經驗是「量感」。度量衡的單位量感若未建立,那麼那些單位都會變成空的。有些人聽到「我家離火車站十公里」,卻因為對公里沒有量感,所以用走的去,還奇怪地問「怎麼這麼遠?」
種籽的數學,很重視量感的經驗。我們會玩估算的遊戲。拿一個東西,估它的重量。小孩一開始可能會差到一半以上,後來卻都能精準到誤差十分之一以內。長度的量感也是一樣。走路的時候可以先說這段路有多少公尺,先猜要走幾步,大家來比誰猜得準。
我們也玩時間的量感遊戲,比方說大家都把錶拿開,老師說開始的時候就開始數,到自認為一分鐘時舉手,最後比誰猜得準。有一次小孩提議玩三分鐘量感遊戲,就看到三分鐘鴨雀無聲,每個人都在專心數秒,那景象非常感人。
另外,數字的量感也有許多培養的方式。與例來說,我們常玩概算的遊戲。給兩個四位數相乘,限定十秒內寫出估計的答案,看誰比較準。玩之前要先設好規則,比方說位數正確給幾分、最高位數正確給幾分等等。遊戲有明確的規則才好玩。
在科技發達的現代,的確很多的計算都可以交給計算機和電腦了。但是,人得要有能力判斷答案合不合理,否則按錯了鍵,自己都不知道,還以為計算機的答案一定是對的。因此,有量感的小孩,至少當要計算機算3452乘以6452出現一個七位數的時候,會知道一定是按錯了鍵。
用遊戲教數學有很大的好處。不說別的,光是對規則的尊重便得靠遊戲來配養。傳統觀念認為遊戲是不正經的,在此我要平反一下。遊戲可以讓小孩自然感受到規則的重要,因為遊戲沒有規則就不好玩了。此外,遊戲的趣味通常是讓玩的人在某些限制的條件下發展策略,以求取勝利,但是遊戲中的勝負對現實生活並不是非常重要的,因此玩的人對勝負可以淡然處之。
種籽的孩子都滿會玩的,像樸克牌遊戲,小孩都很愛玩。其實,如果小孩沒有策略,他是不會喜歡像橋牌、拿破輪一類的樸克牌遊戲的。懂得在限制的條件下發展策略,一方面能提升思維,二方面還對人生很有幫助。人生常常是要面對許多限制,也是需要確立目標、發展策略的。小孩從遊戲中,常常能學到人生的智慧。種籽的小孩對規則的尊重、對生命的正向態度,和遊戲經驗大有關係。
在教學上,遊戲是吸引小孩興趣的良方。不過,教師自己得要清楚,這個遊戲是在做什麼,它對小孩的學習的幫助是什麼,才能最有效地發揮遊戲的功用。其實,遊戲儘量還是和數學相關,讓小孩從中發現數學的美,才是正道。用無關數學的遊戲吸引小孩,不一定有好下場。
舉例來說,「歸納」(找出規律)本身就很好玩。智力測驗很喜歡考數列填空之類的歸納問題,可以拿來讓小孩玩。這種問題當成智力測驗就有點呆板,但拿來課堂上寫著玩,小孩反應都滿不錯的。還有很多一看之下十分複雜的問題,在將問題簡化後,找到規律,就可以發現一個解決的通則。
在帶小孩熟悉各種三角形時,我不會先說出什麼叫正三角形、什麼叫等腰三角形、什麼叫直角三角形,而是先把各種三角形做成卡片,要他們自己想辦法分類。小孩通常會把正三角形、等腰三角形、直角三角形分開,有時還會把等腰三角形再分成「尖的」(銳角)和「扁的」(鈍角)。這時候,規律自己顯示出來了,我只要說出大人的分法,和他們討論,再標記定義就好了。
除了歸納遊戲外,策略遊戲也很常見。樸克牌遊戲就是一例。至於練習性的遊戲,就比較少見,不過還是辦得到。舉例來說,我見過一個數學老師拿姓名學來教數學。姓名學要算筆劃,還要求筆劃的陰陽,於是小孩一面算命,一面就練習計數,並學會奇偶數的概念了。如果是大一點的孩子,還可以提到金木水火土五行,便是在作「除以五取餘數」(mod 5)的運算等等。
其實,我們生活中充滿數學,社會時事裡有很多可以拿來當教材的。像樂透彩,在低年級的課堂,可以做排序練習;中年級開始教統計圖表,便可以拿中獎的人數和獎項製作統計圖;高年級談機率已經沒問題了,就可以討論靠統計結果報明牌到底可不可信,或是讓小孩自己設計莊家穩賺的彩券規則等等。
當老師的人,從基本能力「選材」開始練,慢慢就可以練到「串連」不同教材的境界,「成精」之後就能「自編」教材了。
如果完全照著教材走,很可能會發生「單元化」的問題。可能一整章都在教小數的乘除,可是之後就再也沒有提到小數乘除的問題了。這樣的話,小孩的數學概念和技巧會被切割成互不相關的單元,而不能形成完整的體系。
為了維持體系的完整,我自己也常常回頭做一些國中、高中和大學的數學題目,重新組織我的數學體系,維持一種活絡的狀態。
想想,小學所學的數學,是人類千年來的文明結晶,要在六年內學完,會出現困難,是很可以理解的。只是說,當老師的人,要用什麼態度來面對問題而已。
接下來我們實際玩玩看。(佳仁老師發下單面可用廢紙)
遊戲一:填數字
將紙畫四道直線(將紙分成五條),在上方分別寫下「個、十、百、千、萬」。每次老師隨機抽出「1~9」的數字,玩的人可以任意填在個、十、百、千這四欄之一,填了就不能改動。總共出現八個數字,填完後加起來,將萬位捨去,算總和,最大的人勝利。九千以上就很不錯了。佳仁老師說,如果玩出策略,每場都能在八千以上。
這個遊戲可以培養小孩的位數概念和量感,又可以在不知不覺間練習四位數的加法。
(這這遊戲總共玩了三次,會眾玩到第二次開始思考策略,第三次大都已有自己的策略了。佳仁老師果然在短短的時間內,讓大家體驗到數學思考的樂趣。)
遊戲二:方形取差
畫一個正方形,在四頂點旁各填上一個自然數。每一次將相鄰兩數的差填在邊的中點上,形成新的正方形;再一直做下去,看要做幾次,才會得到四頂點皆為零的正方形。
這個遊戲可以讓小孩產生疑問:為什麼一定會產生四頂點皆為零的正方形?怎樣可以做多次一些?於是他們會去試一些比較大的數字,結果自然而然地作了一堆減法練習。
遊戲:抽稅(阿里巴巴)
畫一條直線,左邊是政府、右邊是人民,底下寫1~12的數字,代表稅金。政府每拿一個數,人民就在剩下的數中拿那個數的所有因數(被拿過的除外),如果人民拿不到,則政府也不能拿,而且所有剩下沒被拿的數都歸人民。目的:想辦法讓政府抽到的稅金總和,比人民留下來的多。
當我在帶中年級的小孩這個遊戲時,發現他們對稅金沒什麼概念,我們就換了一種講法:左邊是阿里巴巴、右邊是魔王、底下是一袋一袋的寶藏,阿里巴巴要搶走比魔王更多的寶藏。這樣講小孩比較有感覺,就能進入狀況,從遊戲中體會因數、倍數和質數概念;玩一玩還可以改變規則,加一些新的數字,或是找讓阿里巴巴最慘的方法。所以說,把遊戲重新包裝是很重要的。
聽眾問:計算機既然可以算得很精確,小孩為何需要確認的能力?
佳仁答:無論計算機有多精確,使用、解釋其計算結果的還是人。判斷結果是否合理的能力很重要,不然按錯了鍵計算機也不會告訴你。我們說培養小孩的量感和對數字的敏銳,就是要讓他能分辦合理與否,才不會被騙。我們的社會上太多用數字騙人的陷阱,一不小心就會上當。
聽眾問:量感和小孩的發展是否有關?
佳仁答:當然有關。認知發展理論對此有詳細的說明。不過,當老師的人,除了發展心理學的知識外,還有自己的田野經驗。自己的田野有時可以拿來修正發展心理學的知識。久而久之,自己會形成一套自己對小孩發展的認識。
其實,發展心理學的階段只是參考用的,每個孩子的個別差異可能很大。我從自己的教學經驗中發現,幾何敏銳和數字敏銳是不大相關的。有的孩子可以心算三位數的除法,卻畫不出簡單圖形的鏡象;也有的是相反。至少種籽的小孩能說「我就是這方面不大行」先接受自己,再試圖補強。
在小學階段,教師對心理發展的認識特別重要,因為小孩往往一學期間就轉了好幾轉,變得很快。
聽眾問:依我的觀察,目前小學到大學間的數學教材難度是一個不連續函數d(t),如果在一所十二年一貫的學校中,如何解決此問題?
佳仁答:如果十二年一貫,空間就更大了。教師不一定要自編教材,可以透過選材和課程設計,便可接上。
聽眾問:零的概念的哲學意義很大,種籽的小孩如何形成此概念?
佳仁答:我們會說零代表『沒有』。從交易、欠債便可讓小孩實際體會零和負數。我們也用樸克牌遊戲「拱豬」教負數的加法,因為遊戲中常常會出現負分和正分抵銷的情形。為何我們現在全世界通用印- 阿數字,就是這套系統有效的利用0 解決了位數上的問題,提高計算效率。
我們也玩過「羅馬數字轉譯遊戲」(羅馬數字沒有零,後來就被取代了,現在則常用在時鐘上,或是台北一些巴洛克老建築或是影片最尾端標示完成年代):先說明羅馬人計數的規則,什麼代表五、什麼代表十、什麼代表百之類的,再寫出一些數字,讓小孩試著翻譯成羅馬數字;也可以倒過來,把羅馬數字翻成阿拉伯數字。同樣地,我們也會帶小孩試著把一般的數轉譯成二進位或其他進位的表示法。小孩會覺得很好玩,也就此獲得了用不同角度面對數字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