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研討:國生老師談「校園、戲劇與人生」

校園、戲劇與人生


主講人:江國生/北縣種籽親子實驗學苑教師
主持人:陳念萱/滋根協會秘書長
會議紀錄:陳念萱

聲稱是來分享與互動,習慣站著說話的江國生開講前就發給每位來賓一張紙和筆,要求大家寫下對他的第一印象。「靦腆、害羞、舒適、自在隨和、禿頭、戴眼鏡、個子不高、始終面帶笑容、穿著隨便…」這麼做,是為了要知道「教學」與「劇場」帶給自己甚麼不同的面貌與改變,因為他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點小小的改變…」從原本的乖巧、拘謹到目前的輕鬆自在,江國生希望能夠變得再瘋狂一點點…

江:五、六年前進入種籽教書,學生都說我是很怪的老師,種籽帶給我不一樣的人生。剛進去就被小孩嫌我身上有狗的味道,當場不自覺地流淚,我以前是標準的乖小孩,從來沒有頂過嘴,進學校,發現帶孩子很恐怖,每天忙著應付各種事件,慢慢累積對應,從中抓取答案,沉澱了很久,才忽然頓悟。好像女生都是漸悟,而男生就需要時間,給他時間就會找到生存下去的空間。在種籽,要講愛的鼓勵,沒有人要理你,我常想為甚麼,有時候站在教室門口想很久才敢走進去,出來又想很久,不斷地思考,想找到支撐點活下去。教戲劇課程,不僅只是教這麼單純,我在這裡產生了很大的顛覆,再加上小朋友不習慣新老師,對我很不友善。我初期經常假裝肚子痛、感冒不舒服而翹課,當然也越來越愧疚,每天要去上課都很痛苦,不知道要怎麼教下去。有一次玩鏡子練習,小孩子跟大人的想法完全不同,我們會認真的假裝當鏡子來仿效,這對小孩來說卻是玩,我叫他們要「慢」,後來發現這是我的問題,不是孩子的問題,我講解慢的好處,對他們來說是格格不入。「生命總會找到出口」,我給自己信心,看教學錄影帶,有時候也會顧影自憐,想回劇場。後來,成立了成人劇場,找家長們來演戲,跟在學校教小孩差很多,再也不是那個被欺負的新老師,自信滿滿。重新回到學校,找新的教學方式,開不同的課程,教偶劇,從做偶像開始到上台表演,慢慢找回信心。我不喜歡重複,需要多變性,這最適合劇場表演,可以有許多的聯想。我把學生分成高低班來教。在學校最麻煩的就是做畢業演出,大家猜做導演最困難的是甚麼?

聽眾席裡有人說:試鏡!行政交涉!找錢!演員難搞!舞台!服裝!

江:都不是,而是劇本,這是最頭痛的。尤其是校園劇場,最後都是要自己寫。通常都是看到演員,才能發展故事。有時候,選角也是個問題,我都會丟給他們自己解決。譬如,大家都會去搶主要角色。那麼,我會讓演員自行判斷,大家輪流演,再經過公投,這樣一來,就會有人自動知難而退,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也會幫次要角色洗腦,因為主角的台詞很多,無法分身,而配角就可以做多種嘗試,同時演出不同的角色。有些人不如預期進入狀況,我就會慢慢一次給一點,逐漸增加動作。每次上完表演課都會很累,因為要處理層出不窮的狀況,到演出的時候狀況更多。你能想像,期末演出的時候,主角沒來嗎?理由是忘記了,或者要陪媽媽,好奇妙噢!排練的時候還排得很高興,也有因為害怕上台而找藉口不來的,你會發現忽然北極熊不見了。還有清點道具,我總是拿兩個大袋子,將衣服與道具分別放好,上場前集合分發,還是有小朋友會跑來告訴你道具不見了,媽媽會很兇地責備,我們只好趕快想辦法找代替品… 各種想不到的狀況很多,我的頭髮會掉那麼多,其來有自。就連化妝這件事,我也要傷腦筋說服小朋友,先找個最適合的,讓大家看,還要一直說:那是很好看的,如果不小心弄難看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一定要挑一個畫起來會好看的,就好像引領流行一樣。所以我們這些老師講話都很大聲,是有功能在的。

以前認為戲劇是自己的夢想,上了大學以後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也有人畢業以後才改變看法。因為舞台上的人前光鮮亮麗,是忍受舞台後的混亂造成的,若不能適應這種真實情境的落差,很難活下去,也有人是在走上舞台以後,感覺到不適合。所以是不是學這個,並不代表就一定會照著原來的夢想走下去。

之前,讀了許多兒童劇場相關的教材,這裡面有許多社會概念以及各種議題的探討,幾乎每個人都可以發揮想像力。尤其是不喜歡寫字的,或者有表達障礙以及挫折感強烈的小孩,都可以在劇場找到發揮的空間。只要接受過一再的排練,再經過上台的磨練,這些過程的互動,最大的功能,就是藉由肢體的碰觸,以及不斷地修正與暖身,而讓寂寞的孩子找到溫暖。在表演的儀式性裡,拿捏分寸,身心透過層層儀式進入思考,與孩子相處,完全改變了我原來在劇場的生存模式。重新再利用暑假期間回到劇場演出,以前那個聽話乖巧的國生不見了,許多劇場無法連貫的執行策略,從來都是導演怎麼說就照著作,經過校園的洗禮與磨練,發現自己已經被孩子改變了慣性,不但會跟導演討論過程的執行可能性,而且還變得比較不耐煩,因為平常小朋友的節奏比較快,完全沒辦法停下來想,一定要不停地動,調整習慣跟著孩子走的頻率,完全無法忍受大人的慢慢來。

後來有一段時間陷入工作上的兩難,因為在劇場很難生存,當表演成為工作時就變得很沒意思,剛進種籽教書時,又遇到和孩子相處上的挫折。以前去參加一些不同的劇團演出,藉由彼此的相處獲得友誼、肯定以及掌聲。現在經過種籽的洗禮,再回到劇場,打從心底喜歡這個工作,心裡的感覺,就好像數學習題,難題在此獲得解答,思考變得比較純粹。在這裡受到最大的衝擊,就是以前非常介意別人的眼光,非常在意劇場導演、指導老師的肯定與照顧,這些感受都是事後慢慢整理出來的,那時候,心情不好,也不知道為甚麼,進了種籽,這些眼光都不見了,剛開始還不太能適應。第一天上班見院長,給我出的第一道題目就是:去跟孩子聊聊天。本來都準備好要跟院長講自己的抱負以及如何與教師們合作等等的計畫,後來發現院長不是直屬上司,我該努力的方向不見了。後來,新來的學生說:「老師好!」我是很喜歡,但會告訴學生:在這裡不需要喊老師,直呼名字就可以了。在這裡,我變得有自信,能夠看自己。剛進來的時候,有孩子說我身上有狗的味道,說話的口氣變成了我的上司,我馬上反應:怎麼辦?完蛋了,他不喜歡我。其實,一來,他很可能鼻子有問題,二來他身上的味道不見得比我好,三來就算我身上有味道又怎樣?在這樣的共生環境裡,我開始學習自我觀察。同事會建議我:不要想太多。但還是常常會該想的沒想到不該想的想太多。

慢慢地,發現我們男生都是「頓悟」型的,需要花很長的時間進入情況,然後忽然清楚,從此看到很多不同的眼光。以前看別人,都是對別人的投射,認為那是挑釁,會害羞而不敢接近。這些眼光都很好玩,也感覺到很多背後的故事,多半會移植自己的經驗到別人的身上。譬如,我現在會為了處理與上司相處的難題,而回去處理沉澱很久的父子關係,才能回過頭面對眼前的難題。這樣,回到表演上,也能夠更清楚。其實,導演與演員的關係亦是如此,常常是既合作又對抗對立。我做導演的時候,需要用親和力去說服演員,也會產生同樣的情形。後來發現要對自己負責,不再計較眼光,比較自在了。有時候,去某些場合,大家會覺得我很奇怪,因為別人都坐著,而我會舒舒服服地躺下來,人家若要奇怪,那是你的問題,跟我沒關係了。

問:進種籽以後,變得與其他的演員不一樣,就扮演的角色而言,最大的不同在哪裡?我指的不是老師這個行業,而是戲劇,走這條路而不選擇一般的職業,對你的影響是甚麼?價值觀的差異在哪裡?

江答:成立劇團,也是一種職業,只是不一樣,這問題其實也曾經困擾過我。劇場需要創造力,要像電一樣快速,而且重複性高,一再地排練、溝通又再創造,有時候不是因為劇本單調才修改,是合不合適,需要時間與空間的檢驗。從此,我不再相信固定不變,這是劇場讓我學到的課題。我非常佩服一位同事,叫豆豆,她很講究氣氛,總是抓得剛剛好,我問她怎麼辦到的,她說不知道,每次排練都是暫定這樣,以臨場感隨時修改,不停地抓感覺,這就讓人很難相信固定這件事,尤其是在劇場,這很有趣,絕對不會有一場戲是相同的,不管排練多少次。作導演,是直接丟給演員,還是要有策略?我不會一下子把故事說完,而是看情況導引,也會看那個演員是否是職業的,而決定怎麼做。通常我會在心裡有個大綱,不會完全說出來,因為我在學校是老師,不是導演,如果是正在排練,就不需要急,也不見得要很好,也很可能不會完整地告訴演員情況。當老師就像是一面鏡子,種籽教會我這件事。導戲必須依照狀況給不一樣的指示,譬如分配腳色,非職業的演員就只告訴他動作,會問的才解釋。他們可以不表現,心裡卻一定要清楚知道在做甚麼。

問:學戲劇最大的特質是甚麼?生命的禮物,領悟到甚麼?

江答:詩意!喜悅!學會從很多角度看到不同的故事,比較細膩地去感受生命狀態,自己的體悟很值得珍惜,就像有一回我演配角,導演說我演得太像配角是不對的,因為即使是配角,在自己的生命裡仍然是主角,必須把生命的主體表現出來,而不是只懂得配合。我們做演員的得到最大的讚賞就是:祖師爺賞飯吃。那就是演得好,有天份。在劇場裡,慢慢懂得等待,學會克制,按照節奏,小朋友學會小心看管自己的服裝、道具,知道甚麼是負責任。有一回,好不容易挑選出來的小女生是長頭髮,偏偏在上台的前天把頭髮剪了,我也學會了讓演員遵守紀律,所有的改變都必須經過服裝設計同意才行,這是一種有需要的尊重。

問:今天聽到您講因為戲劇接觸而觀察孩子,學習戲劇對於孩子的情緒處理有沒有實質幫助,對您產生了甚麼樣的效果?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來自於朋友,她帶孩子去看國內的劇團表演很失望,兒童劇團很容易淪入說教,她在國外看的兒童劇團多半會傳達創意、歡樂或者情緒的起伏,而不會輕易說教,也許很炫或者口味太重,但不會平鋪直敘地說教。您會不會跟隨傳統的方式說教?有人說國外的經費較多,其實也不竟然,上次市府辦的活動,有德國、美國的團體,經費很少的活動,一樣很有創意、生活化又很有音樂感。

江答:對於第二個問題,我只能提供自己的經驗,對其他的團體不太清楚。第一個問題也很難回答,你很難分辨,那要看是學多久,是不是跟我學的?跟我學,就會發現「可能」這件事,因為這也可以,那樣也可以。譬如,我會讓孩子看一個墊子,讓它們想像可能是甚麼。在這裡孩子得到允許充分發揮想像,在這樣的空間裡,我認為戲劇教育的功能才會產生。其實,有些說教的兒童劇我也不喜歡,但政府舉辦的有他們的功能性與責任,很難責怪人家,譬如出於善意地教導小孩怎麼保護自己。但這樣一來,小朋友的個性就變得很沒有個性,小女生變成呆呆的。我自己也不想落入窠臼,像我四月份有個表演談死亡,裡面有死神的追捕,燈光、演員都很華麗,要營造出戲劇性的張力,就要很不一樣,也要懂得看觀眾的反應,而衍生臨場感。

問:地區差異性很大,反應也會不同。

問:劇場有兩種模式,一種是導演主導的劇場,另一種就是大家一起發展即興創作,永遠沒有搞定的一天,每個版本都只有一次,就連上台的那場,也是唯一的一次。通常,小孩的意見都很多,比大人花樣多,要不很活潑,就是特別沉默,您有沒有試過每次給一點點,然後一直修改的經驗?

江答:我根本沒有辦法在孩子面前當導演。在一般的劇場比較可能,在學校不可能做到,也沒有必要。我其實沒有很好的經驗,因為多半不是為了演出,而是為了學習,我對自己的角色也很困惑,究竟是老師還是導演?我常常遇到沉默的孩子,花很大的力氣說服他在台上說出幾個字,只要說了,就是成功,也許家長看到會很不滿意這個演出,但對我而言,卻是深刻的感動。其實,我常在排練的時候告訴孩子:這很重要,非常重要,上了台,卻又說:這不重要,真的不重要,於是,這件事很重要卻也不重要。心裡一定要學會拿掉: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但過程中卻不可以故意拿掉。這是引導的一部分,我面對不會背劇本,或者態度太吵鬧的孩子,就要有國語文教導的作用,重新調整方式。所以很難找到適當的劇本,只好自己來,先找到故事,再針對不同的孩子以及他的變化狀況逐步修改。小孩子多半都比我們想像的聰明靈活,只要說一次,都會記得,講完了,就讓他們自己表演。不喜歡說話的,或者我也加些旁白,增加效果。我也會把劇場搬到戶外,到校園或者樹林裡,讓他們從每個角落跳出來,盡量用不一樣的型式演出。所以,他們其實都在「玩」,是我們看得太嚴肅了。

問:您會挑選段落,還是讓孩子自己發揮,或者建議表演方式?

江答:我比較會讓孩子自己發揮。我是在小朋友上課打籃球得到很大的啟示,體育老師訓練肢體,每堂課都打籃球,同樣的動作一直重複,這需要專注,裡面會產生微細的變化,讓我想到了即興教學,啟發出教學上的新方法,我會分組聽和看,學生都很聰明,會互相觀察,彼此提醒。

問:很多學戲劇的人畢業以後轉行,是甚麼原因呢?

江答:最近有一個劇場的好朋友,跟我說想來教書。劇場的生活很不穩定,要承受高度的變化,不管背後是甚麼,都要讓自己站在台上的時候很有自信,這需要很大的支撐走下去,通常生活上的困難,會產生阻礙。如果不結婚,沒有房貸與生活壓力,當演員這樣的願望還可以持續。我自己就在老師與演員之間的角色掙扎很久。白天要上課,晚上去排戲,兩頭奔忙,我是老師跑去演戲,還是演員跑去教書?後來發現這樣的角色其實可以互補,就變得很好玩,開始面對以後,就也多采多姿。這種生活,很辛苦,卻帶給我男人的省思,看孩子的角度比較豐富多面,有很大的收穫。

問:這就是在孩子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問:最近宜蘭縣政府重新規劃教育系統,很重視戲劇教學,可惜老師多半沒有經驗,希望能找到有經驗的人去指導,您有沒有可能幫忙,會如何規劃?

江答:看對方願意給多少時間,一天、二天還是一整學期,根據時間的長短,我會有不同的方式。我覺得表演這件事需要親身體驗,就會發現上台是如此重要也很不重要,必須克服這層障礙,而不是演出的成敗。這個過程產生了教學的效果,才會有興趣又有效率地傳達信念,有時候,觀眾也可以加入演出,這種直覺式的演出才會彼此感染。譬如,我們也可以找一群人,各自用表演形容一個定點,卻不指名,然後大家到那裡集合,一起出去找,每個人都在表演,這時候,害羞的人就比較容易克服。小孩子其實是沒有長大的大人,無法表達而已,一樣有自己的堅持,我們用戲劇的方式讓孩子嘗試用各種方法表達自己,克服障礙。學過戲劇表演的孩子,都知道,挑個眉毛,一個眼神或姿勢,就能夠有效地傳達意見。

問:我的孩子就是害羞又沉默的,到國生那裡以後,回家告訴我:好好玩,星期三是最快樂的一天,因為可以上戲劇,也是最痛苦的一天,因為要學鋼琴。可以知道孩子玩得很高興。

江答:這就是人生。讓孩子玩得很高興,是我的職業。我也會想辦法讓家長自己上台,就能夠體會孩子的感受。

問:您是抱著甚麼樣的心態跟孩子說話?是想要快速達成目的,還是陪伴孩子?

江答:這要看情形,用直覺是最好的方式,有的時候,孩子的堅持有別的意思,只是大人沒有搞清楚,這時候,用直覺互動比較好。我從孩子身上學到很大的自由,原本害羞、內向又固執,現在慢慢越來越想要創作,產生很大的動力,甚麼都嘗試,也開始畫畫、寫作,我未來的願望想要認真做個野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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