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雅卿(臺北市自主學習實驗計畫主持人、臺北縣種籽親子實驗學苑創辦人)
大要:對在家教育、另類教育和體制教育的分析。
天堂不只一種/李雅卿(臺北市自主學習實驗計畫主持人)
一、楔子
微雨的日子,我穿著及膝的長筒雨靴,拎著新採的蘿蔔,走在自然農場紫蘇夾道的田埂路上,萱萱光著小小的腳,拍答拍答的跑過來,告訴我她做完了數學作業、收到芸芸的Mail,學會了換氣游泳,順便問我有沒有新的好書可以借她?
牽著萱萱的手,看著她明亮的眼睛,我知道這個翠綠的自然農場,是她學習的快樂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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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午后,坐在種籽廣場旁的大藤椅上,望著對面山上搖曳的桂竹映著學苑孩子的身影,兩個孩子忙著做草地上的探尋,三個扶著腳踏車準備遠征,自然老師正在點數兒要帶人下河上課,教室裡傳來孩子們清脆的讀書討論聲,樹屋裡吉他課孩子們的吟唱、伴著廚房裡食物的香味直竄腦門。
出發下水的孩子們揮手向我道別,一排亮亮的眼睛,映著朗朗的笑容。我知道這個美麗的信賢山谷,是這些孩子們快樂的學習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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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壯的樂聲響徹雲霄,迎賓的學生歡呼擁向心中的偶像,俊美的儀隊、鼓號樂隊走過司令台前,英挺的指揮對坐在觀禮台上的我們行了一個乾淨漂亮的舉手禮,肯定班級和個人榮譽的各項競賽經過重重預賽關卡,正在進行最後的總決賽,總錦標的獎杯高高立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孩子們精神抖擻的為自己的朋友們加油。
教室走道上掛滿孩子們的作品,融合著榮譽、意志、和努力的汗水伴著勝利的歡呼一陣陣進入我的耳中,一面為著勝利者歡喜,一面為失敗者打氣,我知道這個反應主流價值的環境,也是孩子們的學習天堂。
二、前言
無論學術上的說法如何深奧,「學習」不過是一個人受到影響而改變的過程,這種企圖改變的動機和努力可能來自他人(施教者),也可能來自自己(學習者)。無論是誰,只要啟動了這個機轉,一個被稱為「教育」或「學習」的歷程,於焉展開。而人類為了自身的生存、種族的延續、文明的傳承、世界的開創,必然或多少都要捲入這個「教育─學習」的行列。
我很高興有機會陪著不同的家庭和孩子見證不同的「教育─學習」模式,以下所述純屬個人觀察,讀者可以同意,可以不同意。因為十年來我從事另類教育的心得之一,就是「人之不同,各如其面;價值觀之不同,各如其人。」我願意應邀將這十年來的經驗和觀察與人分享,以回報這十年來在另類教育的旅程中,那些或長、或短,曾經與我同行的夥伴。
三、本文
〈卡錯位置的學習者〉
淡水線捷運站,我披著長長的土耳其披風,獨自走向驗票機,忽然背後傳來不確定的呼喚:「雅卿老師、雅卿老師」,轉身一看,一抹混雜著驚喜和得意的笑容,來自一張年青的男性面孔。
我認識他嗎?
「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君豪呀!」
君豪?六年前,我在種籽帶過的孩子,因為種籽無力辦中學,所以升到體制國中的學生之一?居然長得這麼大了。好久不見!
從上車到下車,我聽君豪說著他的故事。知道他獲選到國外參加科學研習營,看到同行者欣羨他國學習情境時,心中的感慨;知道他和學校討論管理規則的艱辛和無奈;聽他說在國內外選擇理想大學的種種考量;「我想我又快被逐出宿舍了。」眨眨眼,他給了我一個促狹的笑容。
「為什麼?」
「因為獅子座流星雨來了。我一定會在半夜違規到屋頂平台看流星,然後一定會被抓到,然後就會被請出宿舍了。」
「為什麼一定這樣呢?」
「因為上次流星雨就是這樣。」
「你不能邀舍監一起看星星嗎?你不能請父母寫個申請書嗎?你不能…」我幫他胡亂出些主意。他笑一笑搖搖頭:「雅卿,你還是相信有理可以走遍天下,討論一定有用嗎?可是人家的理和你不同呀。」
我沈默了一秒鐘,說:「告訴我一點開心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我,很認真的說:「我長大了,我的成績很好。」
「你快樂嗎?」我問。
「別人都覺得我應該快樂,可是我不大想這個問題。我在種籽知道什麼是快樂,可是我很少回種籽。」
「為什麼?」
「忙吧!聽說你們中學(指臺北市自主學習實驗計畫)搬家了,三屆八年,很難想像是什麼樣子。」
「喔!我們儘可能找到平衝點,讓自己好好活著。」
於是我們開始交換其他人的訊息,直到揮手道別。
〈你要讓孩子怎樣怎大〉
十年,好長的日子。從為自己的孩子尋找、創造適性的成長環境,到陪人家的孩子生活,其間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唯一不變的,是對生命成長的信心。可是這個單純的信心,經過各種真實事例的打磨,己經很難用簡單的一句話說出來了。或者我能說的只是不斷的提醒成人:「你要讓孩子如何長大?」
我的學生和朋友看到這句話,一定會大驚失色,因為這完全是成人主觀論的口吻,孩子在哪裡?
孩子在成人的心裡。
十年的經驗,讓我確信小學以下的孩子,是由父母親來決定他們如何長大;中學以上的孩子,他們或者由父母決定,或者和父母共同決定成長的模式,可是大環境左右著他們的選擇可能;只有對生命有覺知,對自己有信心的孩子,才能超越環境,自己決定。
而不同的父母,不同的孩子,會讓他們有不同的選擇。
過去台灣教育最大的問題是教育情境的單一化,每個學校無論規模大小,上的課程、校園文化都差不多。一樣的威權管理,一樣的形式主義,一樣的升學競爭,一樣的優勝劣敗。於是很多「卡」不上這種教育模式的孩子,就很難有良好的學習,甚至成為失敗的犧牲者。這是台灣十年來教育改革者倡議教育多元化的原因。
經過十年來的努力,現在在家自學合法化了,另類教育不再被視為異端,九年一貫雖說困難重重,至少學校本位的自主權己然下放,因此,這時來談不同型式的學習可能,才有意義。
〈體制學校的好處與限制〉
強調效率和競爭的體制學校是目前台灣社會最主要的教育情境,在集中教育管理權的行政系統中,它們享有政府提供的各項資源(包括場地設備等硬體建設、經費、教師、教材教法等軟體)和學籍保障,就像儒家禮法系統下的嫡系子孫,享有必然繼承權的地位與安然。這樣的思維模式,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主流價值。
根據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免費義務教育是普世正義,我們國家憲法也提供體制學校學齡兒童全額公費的補助。一切升學進路的思考,都以體制學校為依準。因此,進入體制學校,接受體制教育,無論就家庭的經濟負擔或是未來升學進路的準備來看,都是最安全的作法。
但是「安全」和「僵化」一向是孿生姊妹,就像「自由」與「危險」常常是對位思考一樣,體制學校因應個別學生需求的可能較低,即使「照顧好每一位學生」、「因才施教」是高懸在案的教育政策,可是在班級人數動輒三、四十人的班級,強調效率和競爭的主流價值中,要老師對每位學生保有耐心、創意和高度的觀注力,確實是強人所難的。加上長久以來行政領導教學的傳統(這是九年一貫標榜將予改革的重點之一),一致化的思維,教師會、家長會、學生自治等不同力量加入校園的激盪,也讓體制學校的改革路線,走得跌跌撞撞,困難萬分。身處其間的家長、老師、學生,自然深切感受到安全不再的恐慌。如果不是擁有「政府」這個強勢的主導兼背書者,以及免費教育、離家近等社區化的地緣優勢,體制學校是否還能獲得民眾的普遍信任,真是個值得觀察的重點。
不過九年一貫的精神倒真能對治過去體制教育的弊病,以我個人進入體制學校從事舊校轉型的中學教育實驗來看,只要學校的經營夥伴(體制學校主要是教師、行政人員和家長)有所共識,以目前政府的教育經費投資,連我們這種自主學習學校都能做,我想其他的課程改革應該不是什麼大的問題。
從報導可知,很多公立的中小學己經被主流價值認為是轉型成功的典例,只是更多的學校還處在轉型的尷尬狀態,需要覺知與時間。
如果體制教育都能落實九年一貫的精神,很多孩子就可以享有比較豐富、快樂的學習。對希望孩子跟隨主流價值安全長大的父母來說,這樣的情境是他們要的。在其中長大的孩子,除了對生命的醒覺可能比其它種類的教育遲緩之外,大部份的孩子應該都可以過得不壞。只是什麼時候九年一貫的課程精神可以取得校園內的親師共識,實在令人關切。我期望他們儘快完成這個蛻變才好。
在獲得校園親師共識前,我想目前進入體制學校就讀的家庭,免不了要碰點運氣,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導師、不同的對應,交織成為目前報章雜誌繽紛的教育新聞版面。前陣子有位犀利的朋友開玩笑地說要和他的孩子討論「校園存活術」,我承認自己對這個玩笑有點笑不出來。
〈另類教育的好處和限制〉
台灣號稱進步教育的另類學校不多,一雙手,十個指頭就數完了。不過這些學校倒為九年一貫課程改革發揮了火車頭的效應。這些學校有的走公辦民營的方式(如種籽),有的走經費自籌的道路(如森小),有的路愈走愈寬(如宜蘭的華德福學校),有的進入體制成為公立小學(如新竹的雅歌),有的被要求功成身退(如臺北市自主學習中學實驗計畫),有的從荊棘中走出一條路來(如苗栗全人中學長達數年的學籍和設校爭取)。無論它們的未來如何,這些另類教育學校,都為主流的體制學校,提供了最重要的鏡照效應。
例如不滿原有體制學校精而廉的經營方式,另類學校幾乎都採小班小校的形態,師生比維持在一比十左右;為了對應強勢引導或強迫學習的缺失,沒有一所另類教育學校允許體罰;為了彌補體制教育特殊學習學生的困難,大量的特教生(資優生或障礙生)擁向另類教育學校;為了協助學生更了解自己,另類教育學校發展出分數排名以外的各種評量方式;這些學校的老師和家長,齊心協力的尋求更真實有效的教育情境和方式,確實給了體制教育很多改革的靈感和仿效的典例。
這些學校因為強調進步,所以反省機制很強;因為規模小,所以調整的腳步很快;因為有其理念上的堅持,所以學生容易得到適才適性的觀照;可是這些學校普遍都有基本生存的困難:公辦民營學校隨時要面對政府監督和補助款的抽減壓力;經費自籌的學校,家長的負擔很重;尤其這種學校,制度和教材教法都需要一段時間的摸索調整,因此進入另類教育學校,常會被認為是個冒險行為。
我常聽到另類教育學校的家長表示,進了另類教育的學校後,許多體制學校存在的體罰、孩子懼學或親子對應壓力等立刻減輕或消除,可是他們新增的是來自親朋好友的關懷壓力,常要對應看似善意實則不以為然的詢問。可是我認為他們最大的壓力來自本身的擔心和恐懼:擔心教師的經驗和能力能不能落實辦學理念?害怕孩子會不會比體制內的孩子學得少?未來孩子拿什麼和別人競爭?擔心自己的選擇是不是一個浪漫的衝動?當然也要常常算計一下這樣高額的經費是不是一個明智的投資…?
持平的說,另類學校的學生普遍覺得快樂幸福,中學的孩子甚至會考慮自己所學是否踏實?日後能否為自己開創一條康莊大道?可是台灣另類教育的家長確實比較焦慮,他們要承載很多不確定的壓力。我希望這些學校早日堅實壯碩,能夠成為長久穩定的理念學校。屆時,孩子們才能得到應有的學習可能。
凡是胸襟夠大、自省力夠強的國家,都會以法律和制度來保障另類教育的存在,因為龐大的體制教育需要有不一樣的思考來做鏡照。個人一路走來,實在不敢說台灣各個政黨、中央和地方的政府官員普遍具有這樣的認知和胸懷。
〈在家學習的好處與限制〉
在家學習,最大的好處是干擾性的變因很少,孩子學什麼?怎麼學,父母都可以有效照應到。壞處是除非孩子的自學能力很高,否則父母兩人至少有一個要離開職場。(農林漁牧和自由工作者比較好些,因為成人工作時間的自由度高,比較可以兩全。)
當孩子小時,在家學習並不困難,隨著孩子的學習胃口愈來愈大,家庭尋求學習資源的能力也要隨之調整,才不會有捉襟見肘的困難。很多人以為群性教育是在家學習者的弱點,可是據我觀察,除非父母太孤僻,否則在家學習的孩子並不比學校的孩子差。只是其他的孩子都去上學了,怎麼替自己的孩子安排同儕團體,確實是個課題。
我認為孩子是否在家學習與能否在家學習,是兩回事。前者要看孩子的特質,後者端看父母的教育理念與人格成熟度。一個喜歡與人共學的孩子,要他在家自學,實在不是一件好事。一個學習風格和學習速度都不適合共學的孩子,逼他坐在大課堂中與他人用同一步調來學習,也是要命的事。和一位理念清晰、性格成熟穩定的大人朝夕相對,做典例的師徒式學習,自然是人生幸事;和一位內心充滿恐懼,以致不肯讓別人碰觸自己孩子的父母終日相伴,這樣的孩子也就未免可憐。
當然,在台灣在家學習者的父母,免不了也要面對親朋好友不斷關懷的社會壓力,和政府義務教育下的檢證監督。不過因為父母已經跳到第一線來承擔子女的教育責任了,這在對親權濫情對應的台灣社會,比較能夠得到旁人的敬佩與同情。
此外,我曾聽人主張特教生應該在家學習,我很難同意這個說法。因為家裡有位中重度的特教學生(包括資優和障礙生),父母的身心壓力不是一般人可以體會的。如果有個足以放心的機構或學校能夠替替手,讓父母有個喘息的調整機會,我相信對親子都會更好一點。身心障礙者佔人口比例的十分之一,把特殊教育辦好,是政府無可閃避的責任。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能把特殊教育和在家教育劃上等號。我認為這是社會正義的課題,不是教育與學習的問題。
〈探知孩子的學習特質,才能適性適所〉
體制教育、另類教育、在家學習,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限制,你的孩子適合哪一種教育?除了父母自身的教育理念外,我覺得如何了解自己孩子的特質,讓他能夠適性成長,是父母行使教育選擇權時,應該先做的準備。提供孩子多元的學習機會,創造不同的學習情境,則是社會應有的支持。
一般說來,「學校」就是適合共學型的孩子,體制學校尤其適合結構性強、喜歡外在激勵的孩子。可是我不喜歡從教育型態來看「教育─學習」這個課題。多年來,個人致力於自主學習的倡議,就是想把這個「教育─學習」的過程,從教育者角度轉為從學習者角度出發。
教育者有責任提供影響學習者的素材,但是學習者是不是願意受到影響,要看他對這個影響因子的意義解讀。否則除非教育者使用操控性的設計或暴力,學習者就不會接受;即使勉強接受,也無法內化;甚致會因恐懼而有學習反胃的現象。
怎麼從學習者的角度出發呢?我認為成人先不要把自己陷入「父母」或「教師」的角色,只想「他應該如何如何」;而是試著去瞭解、同理孩子,思考「他覺得如何如何」及「他想成為如何如何」。最後再用成人的視野及經驗,陪孩子用他的立場思考、討論,和他一起面對學習的課題;陪他從事自我探索,面對生命的真實。最後,才是討論社會現實及主流價值的時候。
經過十年的互動、了解和觀察,我真切認知:孩子比企圖教育他的成人更懂自己,只是孩子手上握有的資源太少,不足以和成人對等討論,加上他們未必能用成人熟悉的語言表達。因此,教育者若能維持一個願意傾聽、願意接納,願意自省的心,孩子才有空間從事真實的學習,而不會活在成人的擔憂、恐懼和語言的魔法中。
我誠摯地邀請所有掌握影響資源的成人,無論從事怎樣的教育型態,都能俯身傾聽受教者的聲音,培養學生對學習的自覺,逐步放手讓孩子參與自己的學習設計。這樣,我們才能培養出具有同理溫暖、內在自信、敢於追求、敢於創造的下一代。而不是唯唯諾諾、充滿恐懼憤怒、需要威權領導、或是蠻橫獨行的人。
過去我做過在家自學、進入體制學校、創辦另類教育的學校模式,未來如果可能,希望結合共同志向的人,為台灣創造一個真正回歸學習者自覺的支持場域,那個場域支持各種教育型態的孩子和成人,邀請他們共同面對人生每一個學習歷程,明白自己為什麼從事某一項學習?怎麼學?學到了沒?讓學習者不但有能力覺知每一項企圖影響自己的因子、對資源的篩檢有參與、還能對該項學習賦予意義。
孩子曾經在討論中啟發了我:一個人怎麼面對生命,就會怎麼面對學習;怎麼面對學習,就會怎麼面對教育。在「教育─學習」歷程中輪轉的每個人,是不是都該好好想想這個課題,也為自己、為孩子做點什麼呢?